历时短至半年、反诉获赔 8 万：最高院终审裁定专利缠诉构成恶意诉讼的审查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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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最高法知民终 96 号　专利侵权及恶意诉讼纠纷案判决深度分析

判决要点速览

本案的核心裁判要点在于：

• 重申全面覆盖与等同原则的严格适用界限：明确驳回“非必要技术特征可忽略”的观点。认定等同特征必须满足“手段、功能、效果”的基本相同，不能仅凭宽泛的最终用途或外加的装饰物认定等同。
• 确立针对拟 IPO 企业的恶意诉讼综合审查标准：明确法院认定恶意诉讼应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综合考量权利人多次诉讼的前后矛盾行为、起诉时机（如 IPO 关键期）、诉讼策略（如极低索赔额掩盖施压目的），以阻断滥诉渔利。
• 明确应对恶意诉讼维权支出的赔偿支持：确立被诉侵权人因应对滥诉及启动专利无效程序所产生的合理开支，属于与侵权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的损失，法院予以支持。

一、诉讼参与人与案件全局概览

1.1 角色介绍

为使报告清晰易读，避免因诉讼程序变化导致的称谓混淆，后续所有内容及图示将统一采用【实质角色】进行指代。

• 【现专利权人】: 杭州某日化有限公司-[一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
• 【拟IPO企业】: 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宇树科技）-[一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
• 【实控人】: 周某-[专利发明人、原告方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
• 【原专利权人】: 浙江某股份有限公司-[涉案专利最初权利人，周某任法定代表人]
• 【专利中间受让人】: 杭州某贸易有限公司-[涉案专利的中间流转方]
• 【国家知识产权局】: 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无效宣告程序的行政机关]

1.2 案情速览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针对拟 IPO 企业的专利阻击战。涉案专利为“一种电子狗”（包含大量具体传感器与仿生特征限定）。【实控人】通过受让方式，将非主营业务领域的涉案专利集中到【现专利权人】名下。在【被诉侵权方/拟 IPO 企业】启动上市辅导的关键节点，原告以极低的标的额（500 元、1500 元），针对被告不同型号的机器狗产品发起多轮侵权诉讼，并配合申请高额保全与全面账册审计。被告在前案获胜后，于本案提起反诉，指控原告构成恶意诉讼并索赔维权费用。本案历经一二审仅耗时约 7 个月，审理效率极高，最终最高院认定原告借“维权”之名行施压之实，构成恶意诉讼，支持了被告的反诉请求。

1.3 可视化分析：案件脉络与关系图示

1.3.1 各方实体法律关系图

• 目的：清晰展示涉案专利权的流转链条、权利人与其实控人的关系，以及被告的被诉侵权状态。
  

1.3.2 案件关键节点时间线

• 目的：展示本案、前案、专利流转以及企业 IPO 进程交织的极短、高频交锋时间线。

阶段一：专利流转与狙击启动 (涉及前案)

阶段二：多线缠诉与快速反制审理

1.3.3 诉讼程序与策略流程图

• 目的：展示本诉与反诉的交锋策略及法院层级的快速流转。
  

二、法院归纳的争议焦点

1. 被诉侵权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2. 【现专利权人】提起本案及关联前案侵权诉讼是否构成恶意诉讼，以及若构成恶意诉讼，如何确定其应承担的侵权责任。
3. 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主要涉及证据期限与反诉的受理条件）。

三、核心要旨、原则提炼

• [全面覆盖与必要技术特征规则]：在专利侵权民事诉讼中，凡是写入权利人所主张的权利要求的技术特征均为必要技术特征。权利人主张其为“非必要技术特征”而予以忽略，既无法律依据也不符合司法实践共识。（应用于焦点一的解释中）
• [等同特征判定规则]：等同特征需满足“以基本相同的手段，实现基本相同的功能，达到基本相同的效果”。依靠电路发光的指示灯表面涂装，与专利限定的“可变色的仿生毛皮”在手段、功能和效果上存在显著差异；激光雷达的光学环境扫描与液位防漏水警示、气体监测属于解决不同的技术问题。（应用于焦点一的比对中）
• [恶意诉讼的认定尺度]：认定恶意诉讼应当秉持系统观念，坚持主客观相统一标准。全面考量诉前、诉中、诉内、诉外因素。重点考虑：起诉是否明显缺乏理据、权利人是否存在主观过错（多次败诉史、起诉时机卡点 IPO）、是否造成利益失衡损害，以及前后交叉诉讼中的矛盾与不合常理行为（例如以极低索赔额掩盖施压意图）。（应用于焦点二的认定中）
• [恶意诉讼损害赔偿范围]：恶意诉讼损害责任属一般侵权责任。因应对恶意诉讼（包括启动宣告专利权无效的行政程序）所支付的合理支出（如律师费），与滥权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应当全额纳入赔偿范围。（应用于焦点二的赔偿认定中）

四、法院判决逻辑深度拆解

争议焦点 一: 被诉侵权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各方主张与核心证据:

• 【现专利权人】：主张被诉的 A 2 机器狗落入权利要求 1 范围。其认为“仿生毛皮”是优选的非必要特征可忽略；被诉产品的激光雷达与“气体传感器”等同；足端力传感器与“液位传感器”等同。未提交实物，仅提供网页截图和说明手册。
• 【被诉侵权方/拟 IPO 企业】：主张不侵权。被诉产品是工业雷达金属机身，缺乏仿生毛皮、气体及液位传感器等多个技术特征。

基于证据认定的相关事实:

• A 2 机器狗为铝合金和高强度塑料材质，附有前置照明灯，宣传可套大熊猫服饰。
• A 2 机器狗配备前后双激光雷达，用于“环境感知、识别地形、动态避障”。手册明确警示水中运行需满足特定防护要求，且无监测积水或识别有毒气体/主人的功能。

关键步骤分析:

• 法律适用与逻辑推理 (要旨应用):
  • 关于仿生毛皮：法院首先适用**[全面覆盖与必要技术特征规则]，明确驳回原告“非必要特征”的辩解。接着，应用[等同特征判定规则]**指出被诉产品靠电路发光的指示灯和油漆材质，与专利“仿生毛皮”在手段和效果上截然不同。此外，外部披上的“大熊猫服饰”属装饰物，非产品固有技术特征，不能用于比对。
  • 关于传感器特征：法院比对了说明书对传感器的功能定义与被诉产品手册。被诉产品的“激光雷达”是光学空间扫描，不能解决专利中液位传感器“监测积水防漏水”、气体传感器“防煤气中毒/识别主人”的技术问题，手段和效果明显不同，不构成等同。
• 对各方主张的回应: 彻底否定了【现专利权人】试图通过扩大解释和混淆用途来拼凑等同特征的诉讼企图。

对一审判决的评价:

二审法院完全认同一审法院的比对逻辑与事实认定，认为一审适用法律基本正确。

小结:

法院严格守住了等同原则的边界，认定被诉产品明显缺失多个必要技术特征，根本不落入涉案专利保护范围。

争议焦点 二: 恶意诉讼的认定及侵权责任承担

各方主张与核心证据:

• 【被诉侵权方/拟 IPO 企业】（反诉）：主张原告明知产品不侵权，仍在其 IPO 关键期针对不同产品反复起诉。原告不提供实物、标的极低却申请高额保全，系滥用诉权，索赔应对本案及前案的律师费。
• 【现专利权人】：辩称起诉时专利有效，诉讼时机是正常策略，索赔低是为了降成本，不构成恶意。

关键步骤分析:

• 法律适用与逻辑推理 (要旨应用): 法院适用**[恶意诉讼的认定尺度]**，从四个维度进行穿透式审查：
  1. 缺乏事实根据：原告完全有能力购买公开销售的产品实物，却始终不提供，仅凭几份手册截图提起诉讼，并反向要求法院保全查账，且在明知权利要求限定严格的情况下，强辩必要特征可忽略，显属无理。
  2. 主观过错明显：【实控人】作为专业人员具有过往 20 余起同类败诉经验；在已知前案一审败诉的情况下，仍继续利用极度类似的理由对同类产品发动本案狙击；且起诉时间精准卡位被告的 IPO 上市辅导监管问询期。
  3. 动机违背常理：原告的“低额索赔”看似节省成本，但结合其在一审要求 5 倍惩罚、在前案二审突击主张8000 万元次日又改回500 元的怪异举动，法院认定其“精心算计、反复无常”，真实目的是规避诉讼费同时施加极限诉讼压力。
  4. 因果关系与赔偿：适用**[恶意诉讼损害赔偿范围]**原则，认定原告行为造成了被告在 IPO 期间必须面对的信披压力与声誉风险，导致利益失衡。被告为此聘请律师应诉并启动专利无效程序的支出，属于直接损失。
• 对各方主张的回应: 法院严厉驳回了原告将“滥诉施压”美化为“诉讼策略”的辩解，谴责了其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

对一审判决的评价:

二审法院高度评价并全面认同一审关于恶意诉讼的裁判逻辑，甚至在判决中补充罗列了原告在二审阶段“修改上诉状保留索赔权但要求查账”等进一步证明其恶意的行为。

小结:

最高院通过全景式穿透审查，剥开了极低诉请掩盖下的勒索本质，认定精准卡点 IPO 的盲目缠诉构成恶意诉讼，必须承担赔偿责任。

五、最终判决结果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1. 驳回【现专利权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2. 【现专利权人】赔偿【被诉侵权方/拟 IPO 企业】因应对恶意诉讼支出的合理开支 8 万元。

六、案件金额汇总分析

6.0 金额汇总表

6.1 原告诉请金额及对应证据:

原告在本案立案时诉请极低，仅为主张法定赔偿 1500 元。但其在诉状中附带了“以法院认定的侵权获利审计为准”的兜底条款，试图在不预交高额诉讼费的前提下，迫使法院启动针对被告财务账册的全面审计与保全。

6.2 案件审理支出:

本案因原告诉请极低，本诉受理费仅为 50 元；反诉受理费为 1800 元。

6.3 最终判赔金额、理由及支持的证据:

法院全额支持了被告在一审庭审中最终确认的 8 万元反诉赔偿请求。理由在于：被告提交了正规的《法律服务委托合同》与正规发票原件；这 8 万元系被告为应对本案一审恶意诉讼及启动该专利二次无效宣告程序所支付的真实开支，未超合理标准，且与原告侵权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

6.4 迟延履行金设定:

判决未专门就迟延履行作出特别金额设定说明，适用法定迟延履行利息规则。

七、笔者点评（实务启示与行动建议）

本案判决对专利实务工作具有以下几点重要启示：

1. IPO 企业的反诉维权“快车道”已经成型。本案一二审总计用时不足 7 个月，显示了最高院严打“借知识产权狙击科创企业上市”的雷霆手段。拟 IPO 企业遇此类碰瓷，不应一味妥协和解，而应迅速提起无效宣告，并果断提起反诉（主张滥权索赔），化被动防守为主动反击。
2. “以小博大”的诉讼技巧可能异化为恶意诉讼的证据。原告采用“极低诉请规避诉费 + 申请巨额保全/账册审计 + 诉中反复更改索赔额”的极端手法，虽在流程上看似合规，但在缺乏过硬技术比对基础（连实物都不买）的情况下，极易被法官识破其向被告施压、博取和解的真实目的。诉讼策略设计不能脱离实体法律基础。
3. 专利布局中画蛇添足的权项是维权死穴。本案涉案专利由于将“仿生毛皮”等大量非必要、且容易被替代的技术特征写入了独立权利要求，导致在后续维权中作茧自缚。申请人应高度重视独权的精简，避免将优选实施例的特征拉入独权，一旦写死，法庭绝不会允许以“非必要”为由进行豁免解释。

八、附录

可视化分析图代码

各方实体法律关系图

flowchart TD
    A["发明人与实控人"] --"担任法定代表人"--> B["原专利权人"]
    A --"担任法定代表人<br>实际控制"--> C["现专利权人"]
    
    B --"专利转让<br>2025.1"--> D["中间受让人"]
    D --"专利转让<br>2025.6"--> C
    
    C --"指控 A 2 机器狗落入专利保护范围<br>发起侵权诉讼"--> E["被诉侵权方"]
    
    style A fill: #f9d0c4 ,stroke: #333 ,stroke-width:2px
    style C fill: #f9d0c4 ,stroke: #333 ,stroke-width:2px
    style E fill: #d4e6f1 ,stroke: #333 ,stroke-width:2px

案件关键节点时间线

阶段一：专利流转与狙击启动

timeline

    title 阶段一：专利流转与狙击启动

    section 权利准备与前案启动

        🔵 2018年8月17日 : 涉案专利授权公告

        🔵 2025年1月16日 : 专利转让至中间受让人: 历时约6年5月

        🔵 2025年6月25日 : 专利集中至现专利权人名下: 历时5个月9天

        🔴 2025年7月1日 : 现专利权人起诉<br>发起79号前案针对Go2产品: 转让后6天

    section IPO敏感期交织

        🔵 2025年7月18日 : 被诉侵权方被媒体报道<br>办理IPO辅导备案: 距前案起诉17天

        🟢 2025年8月 : 被诉侵权方首次提起<br>专利无效宣告请求
        

阶段二：多线缠诉与快速反制审理

timeline
    title 阶段二：多线缠诉与快速反制审理
    section 本案一审与反诉反制 (历时约 4.5 个月)
        🔴 2025 年 9 月 19 日 : 本案一审立案<br>针对 A 2 产品低额索赔: 距前案起诉 2 个月
        🔵 2025 年 9 月 26 日 : 前案一审判决<br>认定不侵权驳回原告: 历时 7 天
        🟢 2025 年 11 月 3 日 : 被诉侵权方反击<br>在本案提出反诉索赔律师费: 历时 1 个月 8 天
        🟢 2025 年 11 月 24 日 : 被诉侵权方提起<br>第二次无效宣告请求: 历时 21 天
        🔵 2026 年 2 月 4 日 : 本案一审判决<br>认定不侵权且构成恶意诉讼: 历时 2 个月 11 天
    section 最高院终审 (历时仅约 2.5 个月)
        🔴 2026 年 2 月 5 日 : 现专利权人递交上诉状
        🔵 2026 年 2 月 25 日 : 最高院二审立案: 历时 20 天
        🟣 2026 年 3 月 12 日 : 国知局宣告涉案专利<br>全部无效: 历时 15 天
        🔴 2026 年 4 月 14 日 : 现专利权人修改上诉状<br>暂不索赔但求审计: 历时 1 个月 2 天
        🔵 2026 年 4 月 15 日 : 最高院二审公开开庭: 历时 1 天
        🔵 2026 年 4 月底 : 最高院终审判决<br>维持一审: 历时约 15 天

诉讼程序与策略流程图

flowchart TD
    subgraph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A1["现专利权人低额起诉<br>申请保全与审计"] --> B1{"被诉侵权方应对策略"}
        B1 --> C1["答辩不侵权<br>指出原告未提供实物"]
        B1 --> C2["提起反诉<br>指控恶意诉讼要求赔偿开支"]
        C1 --> D1["一审驳回本诉<br>支持反诉8万元 2026.2.4"]
        C2 --> D1
    end

    subgraph 最高人民法院
        D1 --"现专利权人不服上诉"--> E1["现专利权人变更策略<br>暂不索赔要求查账"]
        E1 --> E2{"最高院二审审查"}
        E2 --> F1["认定上诉理由不成立<br>终审维持原判"]
    end
    
    subgraph 国家知识产权局
        B1 --"并行阻击"--> G1["提起专利无效请求"]
        G1 --> G2["宣告全部无效 2026.3.12"]
    end
    
    G2 -.-> 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