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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最高法知民终 2044 号实用新型专利侵权及恶意诉讼纠纷判决解析
判决要点速览
本案是一起被定义为 “以维权之名，行干扰竞争对手上市之实” 恶意专利诉讼的案件。原告在明知实用新型专利稳定性极差（已有负面评价报告）且被诉产品明显不侵权的情况下，选择在被告 IPO 关键期，通过有意夸大索赔金额（2300 万元）以触发上市信息披露红线。
本案的核心裁判要点在于：
- 恶意诉讼的认定标准：首次确立了“权利基础明知不稳定（隐匿负面评价报告）+ 侵权事实明知不成立（肉眼可见的区别）+ 索赔金额明显畸高（为凑披露门槛）+ 起诉时机敏感（上市静默期）”的四维认定链条。
- 赔偿范围的穿透：明确了恶意诉讼的赔偿范围不仅限于应对侵权诉讼的律师费，还可延伸覆盖被告为通过无效程序以此所支出的律师费。
- 技术比对的严格性：在实用新型侵权判定中，严格限制了“等同原则”的适用，特别是当说明书对特定部件（如刮底、脚轮）的功能和位置有明确限定时。
一、诉讼参与人与案件全局概览
1.1 角色介绍
为使报告清晰易读，避免因诉讼程序变化导致的称谓混淆，后续所有内容及图示将统一采用【实质角色】进行指代。
| 判决书原称谓 | 【实质角色】定义 | 备注 |
|---|---|---|
| 金某公司 | 【专利权人/恶意起诉方】 | 创业板上市公司，发起阻击 |
| 灵某公司 | 【拟上市企业/反诉原告】 | 新三板挂牌，拟北交所上市，被阻击 |
| 国某公司 | 【被诉产品使用方】 | 灵某公司的客户 |
| 明某公司 | 【第三方代工厂】 | 证明先用权的关键第三方 |
1.2 案情速览
本案发生在锂电池设备制造行业。
【拟上市企业/反诉原告】 正在申请北交所上市的关键期，竞争对手 【专利权人/恶意起诉方】 突然对其发起第三次专利侵权诉讼（前两次均失败）。涉案专利为“一种混合装置”（实用新型），主要涉及锂电池浆料的搅拌罐。
争议核心：【专利权人】在起诉前已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出具的全盘否定创造性的《评价报告》，却隐瞒该报告，并针对不具备“脚轮”和“刮板”两个技术特征的被诉产品，按照整条生产线总值计算出2300 万元天价赔偿，直接触发了被告上市审核的“重大诉讼披露标准”，导致被告上市进程被迫暂停。被告愤而反诉。
1.3 可视化分析：案件脉络与关系图示
1.3.1 各方实体法律关系图:
1.3.2 案件关键节点时间线:
1.3.3 诉讼程序与策略流程图:
二、法院归纳的争议焦点
- 侵权判定：被诉侵权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保护范围（特别是“刮边、刮底、脚轮”特征）？
- 恶意定性：【专利权人】提起本案侵权之诉是否构成恶意诉讼？
- 责任承担：如构成恶意诉讼，应如何确定侵权责任及赔偿范围（是否包含无效程序的律师费）？
三、核心要旨、原则提炼
- [恶意诉讼认定-权利基础]：专利权人在起诉前已获知专利权评价报告结论为“不具备创造性”，却隐匿该报告并提起诉讼，且未采取更正等补救措施，可认定其明知权利基础不稳定。
- [恶意诉讼认定-事实依据]：当被诉产品缺少“肉眼可见”的权利要求技术特征（如脚轮），且原告作为同业竞争者理应知晓该区别及产品真实价值占比，却仍提起诉讼并主张畸高赔偿，可认定其缺乏事实依据。
- [恶意诉讼认定-主观目的]：原告选择在被告 IPO 审核的关键期起诉，且索赔金额精确匹配上市规则中的“重大诉讼披露标准”（如净资产 10%），足以认定其诉讼目的在于干扰竞争对手上市，而非正当维权。
- [赔偿范围穿透]：恶意诉讼的受害人为应对诉讼被迫启动专利无效程序，该无效程序产生的合理开支（如律师费）与恶意起诉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应纳入恶意诉讼的损害赔偿范围。
四、法院判决逻辑深度拆解
争议焦点 1: 被诉侵权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保护范围
各方主张与核心证据:
- 【专利权人】主张：产品有“刮边、刮底”和“脚轮”。虽然结构有差异，但构成等同特征。
- 刮边/底：框桨与料缸间隙小，就是刮边/底。
- 脚轮：外部连接装置拆卸后可移动，相当于脚轮。
- 【拟上市企业】主张：
- 缺刮边/底：实物照片显示框桨与壁有明显空隙，不接触就无法“刮”。
- 缺脚轮：底部是固定支撑架，根本没有轮子。
关键步骤分析:
- 权利要求解释：法院指出，说明书中明确“刮边/刮底”的作用是“刮下残留浆料”，这意味着必须接触缸壁。而“脚轮”的作用是“方便移动”且明确安装在“底部”。
- 技术比对细节：
- 关于刮边/刮底：专利附图中框桨本身就不接触缸壁，说明“刮边/刮底”是独立于框桨的额外部件。被诉产品框桨与壁有空隙，且无额外刮板，无法实现“刮”的功能。
- 关于脚轮：被诉产品底部是金属支撑架，用于固定。原告指控的所谓“等同脚轮”实际上是侧面的连接挂耳，既不在底部，也不是轮状，功能是固定而非移动。
- 对各方主张的回应：二审法院驳回了原告关于“线条留白是绘图误差”的辩解，指出专利附图未标注刮边/底恰恰说明那是优选特征而非框桨自带。
对一审判决的评价:
二审法院完全认同一审法院的事实认定，确认被诉产品缺少上述必要技术特征，未落入保护范围。
小结:
法院通过严格的文义解释和功能解释，认定被诉产品因缺少“接触式刮板”和“底部轮子”这两大显而易见的特征，根本不构成侵权。
争议焦点 2: 【专利权人】提起本案诉讼是否构成恶意诉讼
基于证据认定的相关事实:
- 权利状态：起诉前 2 个月收到《评价报告》，结论全负（不具创造性）。
- 现场认知：原告员工在客户现场能直接看到产品底部没有脚轮。
- 索赔计算：单台罐体价值仅 1 万多元，原告却按整条生产线价值计算，索赔 2300 万。
- 时间巧合：起诉时间恰好在北交所受理上市申请后 18 天。
法律适用与逻辑推理 (要旨应用):
法院构建了 “权利-事实-金额-时机” 四位一体的恶意认定模型：
- 权利基础不诚信：明知《评价报告》否定创造性，却隐匿不报直接起诉。这是核心的主观恶意证据。
- 事实依据匮乏：“无脚轮”是肉眼可见的区别，无需复杂鉴定。原告明知不侵权仍起诉。
- 诉讼目的不正当：
- 金额猫腻：2300 万的索赔额精确卡在被告净资产（约 2 亿）的 10%以上，正好触发《信息披露规则》的强制披露门槛。
- 阻击意图：结合前两次针对整条生产线（标的 800 万）败诉历史，以及本次针对非核心部件索赔天价，法院认定其目的是利用上市审核规则打击竞争对手。
对一审判决的评价:
二审法院高度评价并维持了一审关于恶意诉讼的认定，特别强调了 “隐匿评价报告”这一行为严重违背诉讼诚信原则。
小结:
法院认定，原告在明知权利不稳、明知不侵权的情况下，通过操纵索赔金额在特定敏感期起诉，构成了典型的知识产权恶意诉讼。
争议焦点 3: 责任承担与赔偿范围
各方主张与核心证据:
- 【拟上市企业】：要求赔偿律师费（含无效程序律师费）及消除影响。
- 【专利权人】：无效程序是行政程序，费用不应由民事诉讼赔偿；不应承担消除影响责任。
关键步骤分析:
- 因果关系延伸：法院认为，如果被告启动无效程序是被迫应对恶意起诉的手段，那么该费用与恶意起诉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 合理性认定：被告聘请律师的费用（风险代理）符合律协标准，且属于应对生存危机的必要支出。
- 消除影响：考虑到恶意诉讼对上市公司的商誉和投资者信心造成了实质打击，仅赔偿金不足以弥补，必须公开澄清。
小结:
二审法院确立了**“恶意诉讼反赔范围可覆盖无效程序开支”**的规则，并全额支持了被告 40 万元的律师费请求。
五、最终判决结果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 【专利权人】赔偿【拟上市企业】合理开支40 万元。
- 【专利权人】在《中国资本市场服务平台》发布公开声明，消除影响。
- 驳回【专利权人】全部诉讼请求（2300 万索赔及禁令）。
- 一、二审受理费共计约 31 万元由【专利权人】负担。
六、案件金额汇总分析
6.1 原告诉请金额及对应证据:
- 诉请金额：2300 万元。
- 计算逻辑：依据被告向客户销售的整条生产线合同总额（约 1.02 亿元）× 被告上市公告毛利率（约 22%）。
- 法院评价：极度不合理。涉案产品仅为生产线中的“成品罐”，单价仅1 万余元，在整线中价值占比极低。原告强行按整线价值计算，明显是为了凑够上市披露门槛。
6.2 案件审理支出:
- 一审受理费：157,230 元（原告负担）。
- 反诉受理费：21,000 元（原告负担 11,455 元）。
- 二审受理费：159,200 元（原告负担）。
- 合计：原告仅诉讼费就损失了约32.8 万元。
6.3 最终判赔金额、理由及支持的证据:
- 判赔金额：40 万元（合理开支）。
- 理由：全额支持被告支付给律师事务所的费用。
- 突破点：法院明确支持了一审二审及无效程序的 “风险代理” 模式下的收费，且并未因为被告尚未实际全额支付（部分为风险费）而拒赔，认可了合同约定的应付义务。
七、笔者点评
本案判决对专利实务工作具有以下几点重要启示：
-
“光速”审理体现应诉策略价值：一审法院仅耗时 3 个多月即查清事实并判决，这种惊人的效率在专利案件中极为罕见。这说明被告方在上市受阻的生死关头，采取了极其有效的诉讼推进手段（如申请速裁、强调 IPO 紧迫性），成功将司法程序转化为自救通道，而非被动等待。
-
评价报告的“诚信悖论”与警示：尽管专利权评价报告公开可查，且司法解释明确其并非起诉的前置条件，但本案法院依然将“隐匿负面报告”作为认定恶意的核心。这警示权利人：报告的公开性不能豁免原告的诚信义务。若明知报告全负却故意向法院隐瞒，即被视为突破了“主观善意”的底线。
-
恶意诉讼的实质伤害是“时间差”：虽然被告最终于 2023 年 12 月成功在北交所上市，但本案仍导致其 IPO 进程暂停并推迟了半年。这表明恶意诉讼即便最终败诉，其制造的**“时间阻滞”**本身就是对拟上市企业的巨大打击。
-
索赔与费用的“双向穿透”：
- 索赔端：脱离事实依据的夸大索赔（如按整线价值计算零部件赔偿）是判定恶意的关键雷区。
- 赔偿端：法院明确将 “风险代理费” 及 “无效程序律师费” 纳入合理开支。这意味着被诉方在反击时，可以将高昂的维权成本“穿透”回击给恶意起诉者，大幅提高了恶意诉讼的经济代价。
附录
附图代码
1.3.1 各方实体法律关系图:
graph LR
A["专利权人<br>金某公司"] --"拥有专利权"--> B["涉案专利<br>一种混合装置<br>20192141xxxx"]
A --"提起专利侵权诉讼<br>索赔2300万元"--> C["被诉侵权方<br>灵某公司"]
C --"制造并销售"--> D["被诉侵权产品<br>成品罐34台"]
C --"销售给"--> E["产品使用方<br>国某公司"]
C --"申请北交所IPO<br>2022年12月29日"--> F["北交所上市审核"]
A --"竞争对手<br>创业板上市"--> G["恶意诉讼目的<br>阻碍对手上市"]
1.3.2 案件关键节点时间线:
timeline
title 案件全景时间轴：商业阻击与司法反制
section 前奏：先用权与前期交锋
🔵 2018年6月29日 : 先用权确立<br>【拟上市企业】向代工厂<br>发送涉案设计图纸
🔴 2019年8月28日 : 涉案专利申请日<br>【专利权人】申请<br>涉案实用新型专利
🔴 2019-2021年 : 两次试探性诉讼<br>【专利权人】两次起诉整线侵权<br>均以败诉/撤诉告终
🔵 2020年8月25日 : 涉案专利授权日<br>获得实用新型专利证书
🔵 2021年9月18日 : 被诉行为发生<br>【拟上市企业】与客户<br>签订销售合同
section 设局：隐匿报告与IPO关键期
🔴 2022年10月21日 : 主动申请评价<br>【专利权人】向国知局<br>申请专利权评价报告
🔴 2022年11月23日 : 收到“负面评价”<br>报告结论：全部权利要求<br>不具备创造性(隐匿不报)
🟣 2022年12月21日 : 上市辅导验收<br>【拟上市企业】完成<br>北交所上市辅导
🟣 2022年12月29日 : IPO正式受理/停牌<br>北交所受理上市申请<br>股票开始停牌
section 突袭：恶意起诉与IPO停摆
🔴 2023年1月16日 : 发起恶意诉讼<br>【专利权人】索赔2300万<br>一审立案(无锡中院)
🟣 2023年1月17日 : 交易所问询<br>北交所发出审核问询函<br>重点询问知产纠纷
🟢 2023年3月8日 : 发起无效反击<br>国知局受理【拟上市企业】<br>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
🟣 2023年4月17日 : 上市被迫暂停<br>因本案诉讼影响<br>申请北交所暂停审核
section 反制：一审判决与责任认定
🔵 2023年4月26日<br>(距立案3个月) : 一审判决<br>1.认定不侵权<br>2.认定恶意诉讼<br>3.判赔40万
🔵 2023年5月31日 : 无效口头审理<br>国知局对涉案专利<br>进行口头审理
section 终局：二审终审与尘埃落定
🔴 2023年10月10日<br>(距一审5个半月) : 二审立案<br>【专利权人】不服上诉<br>最高法立案受理<br>提交《无效宣告案件结案通知书》
🔵 2024年1月31日 : 二审询问<br>最高法进行询问审理
🔵 2024年6月27日 : 二审终审判决<br>驳回上诉，维持原判<br>全面确认恶意诉讼
1.3.3 诉讼程序与策略流程图:
flowchart TD
subgraph earlier_litigation["前期诉讼历史"]
A1["第一次诉讼 2019年"] --> A2["专利被宣告无效"]
A3["第二次诉讼 2020年"] --> A4["专利被部分无效<br>败诉"]
end
subgraph first_instance["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审"]
B1["【恶意起诉方】起诉 2023.1.16"] --> B2["【反诉原告】反诉恶意诉讼"]
B2 --> B3["技术特征比对<br>缺少刮边、刮底、脚轮"]
B3 --> B4["认定不侵权"]
B2 --> B5["恶意诉讼审查<br>明知专利不稳定<br>选择IPO关键期起诉"]
B5 --> B6["认定恶意诉讼"]
B4 & B6 --> B7["一审判决 2023.4.26<br>判赔40万元<br>公开消除影响"]
end
subgraph second_instance["最高人民法院 二审"]
C1["【恶意起诉方】上诉"] --> C2["最高法立案 2023.10.10"]
C2 --> C5["审查恶意诉讼认定"]
C5 --> C6["二审判决 2024.6.27<br>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end
subgraph parallel_proceeding["并行程序"]
D1["专利权评价报告 2022.11.23<br>权利要求不具备创造性"]
D2["无效宣告请求 2023.3.8<br>受理无效程序"]
end
A1 -.-> B1
A3 -.-> B1
D1 -.-> B5
D2 -.-> B6
B7 --"不服判决"--> C1
